商人的成功品质
亨利·卢斯
亨利·卢斯(1898-1967) 20世纪50年代,反对卢斯所经营的杂志的呼声一浪高于一浪,舆论普遍指责他的杂志缺乏新闻公正性,是“各种各样的偏见的集大成者,”他本人则被攻击为“宣传之王”、“偏见之王”。面对喧嚣尘上的反对声浪,他的反就是“我是一个清教徒,一个共和党人,一个自由企业家,这就意味着我肯定会倾向于上帝、艾森豪威尔以及时代公司的股东们——如果有任何对我持反对意见的人到现在为止对这一事实尚未了解的话,那么他们到底为什么还要花费35美分来购买我的杂志呢?”一旦涉及到如何经营他的事业时——包括了《时代》(创办于1923年)、《财富》(1930年)、《生活》(1936年)以及《运动图摘》(1954年)——卢斯并不是一个没有真知灼见的人。在选择手下的职员时,他“排斥专家和专业知识”,取而代之以雄心勃勃的年青人,惟有这些人才能习惯并适应他那连续抽烟的个人作风、斩钉截铁的讲话风格、紧张繁忙的工作节奏以及独特鲜明的个性特征。例如,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他雇用了阿切博尔德·麦克利什这一声名卓著、广受尊敬的诗人为《财富》作财经方面的报导。
卢斯的整个世界观和人生观的形成显然受到了他独特的家庭背景的影响。在生命中最初的14年间,卢斯心目中的美利坚的印象是相当模糊的,除了有关西奥多·罗斯福的神话般的传奇以及上帝给予了美利坚合众国天赋权利来启蒙世界、教化世界之外,他对美国别无所知。从14岁之后,他开始在美国生活,之后进入了耶鲁大学,并真正开始独立地思考自己的人生。在当时,耶鲁的校园文化深深地影响了卢斯,根据一位教授的描述,耶鲁大学是“专门为资本主义制度下残酷无情的竞争培养高级精英的摇篮,从这里走出的人才往往能够成功并通常是不择手段地在社会上争权夺利、飞黄腾达……”现在,除了上帝和美国之外,卢斯又多了一样考虑的东西,那就是金钱。
耶鲁的成功信条很快就被卢斯全盘吸收,他有一次曾经评论说,“商业在我们美国人民心目中的地位比社会上的任何其他待业都要重要……在商业活动中必须实际贵族制。必须存在金字塔的顶端,并且,如果可能的话,最优秀的人才必须都集中在那儿。”然而,尽管如此,幼时所受的基督教传统的熏陶仍然在卢斯身上根深蒂固,并成为了他理想中的商人形象的不可分割的一个部分。在“商人的成功品质”这篇文章中,他解释了在这个“物质丰富充裕的时代”商人同时做到品德高尚和事业成功有着什么样的意味。
25年前,阿尔弗雷德·诺思·怀特海德在哈佛商学院以“远见”为题作了—次讲座。其中他提到了“—个伟大的社会应该是在其中从事商业活动的人以自己所担负的职责为荣的社会”。
如果我们想拥有—个物质丰富充裕的时代,那么,商人必须无愧于他伟大神圣的天职。他必须从两个层面上无愧于自己担负的职责:首先,他自身的个性品质必须符合要求;其次,世界范围内的商人之间必须有着互助友爱携手共进的共同特性。一方面,你必须对自身的所作所为负责;另一方面,你同时又是同行弟兄的利益的捍卫者。我们可以把这个道理表述得更为简单明了。在我看来,我们是会赢得还是会失去这一物质丰富充裕的时代,这完全取决于在商人身上展示的两种基本品质的程度到底如何。我所说的第一种品质是诚实——是那种全然的、彻底的、旧式的实话实说。我所说的第二种品质是商人必须对他们想要的社会类型和社会制度有着明确的认识,并且,在必要的时候他们必须能够起而抗争,誓死捍卫心中的信念的勇气和胆量。
在开始实地考察这两种品质在现代社会的真实状况之前,我们不妨稍作停顿,先来考察一下历史上商人总的品质和名声如何。或许我们的第一个论断就是,在绝大多数时间和绝大多数地方,商人都不是一种引人注目、可资骄傲的身份。——提到商人.“资产阶级”这个词就自然而然地涌上了脑海。说实话,前天我在《韦伯斯特大词典》里查找“资产阶级”这个词的涵义时,我委实是大为震惊、惊骇莫名。我自认为自己是资产阶级中的一员,按照我在《韦伯斯特大词典》中查到的定义,下面就是作为资产阶级一员的我的面目:
资产阶级1.中产阶级的典型特征。因此:a.沉溺于物质生活和物质享受;庸俗,无教养;通常倾向保守;墨守成规,顽固不化。b.口头用语。普通的;乡土气的;粗鄙的;愚蠢的。c.资本主义的。
这对我的确是一个极大的震撼:我在词典这面大镜子里观看自己,结果却发现了如此丑陋的一副嘴脸。在沮丧懊恼之中,我像一个受伤而渴望母亲抚慰的孩子一样朝学者飞奔而去。怎么会是这样子呢?要知道.我可是一向以自己的资产阶级祖辈们为荣的。难道不是他们推翻了封建制度,在欧洲建立了君主和国王统治下的伟大的民族国家,然后在君主和国王又成为阻碍资本主义发展和整个人类进步的藩篱之后,又断然推翻了君主和国王的吗?难道不是资产阶级苦苦拼搏奋争了500年——在法国、在荷兰、在世界的其他各个角落——先后迎来了城市和城市文明的兴起,建立了议院统治,确立了法治之下的人人平等自由,出现了探险浪潮和地理大发现,促进了科学事业和文学艺术的日新月异、突飞猛进的吗?
学者们给了我很大的安慰——尤其是受人尊敬的布鲁克伯格神父(《分享同一片天空》(1956年)和《美国印象》(1959年)的作者。),他是一位法国牧师,对欧洲和美国都了如指掌并同时热爱这两个地方。布鲁克伯格神父对我解释了许多问题,但是,由于篇幅所限,在这里我只能是简要地提及一二。其中他所解释的问题之一就是最终使得“资产阶级”成为一个肮脏、污秽的词语。但是,他谈得最多的却是对于“资产阶级”这个词,由于欧洲人的经历和300多年前像我自己的祖先那样飘洋过海到美洲大陆的美国人的经历完全不同,因而他们各自有着截然不同的理解。并且,在美国你会发现我们事实上并不使用“资产阶级”这个词——除了在少数文学表述中;在美国,我们习惯于说“中产阶级”。我们的国家是一个中产阶级居主导地位的国家,也就是说,美国是一个不分阶级或阶层的国家。
在当今的美国社会,以商人为中坚的庞大的中产阶级享有崇高的社会声誉,发挥着举足轻重的社会作用——并且,在我看来,其他国家的商人也应当在本国受到同样的尊重,无论他们置身于世界的四个角落,都应当为自己的商人身份而自豪,做到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甚至可以说是必需的。
但是,除了上述所说的这些之外,商人还应当意识到:尽管从总体上来说,商人这一社会群体在过去的历史中是和自由的兴起以及文明的进步联系在一起的,但是,在现代政治中,商人的所作所为却是平庸无奇,甚至可以说是劣迹斑斑。只要回溯一下历史,在德国有多少的商人屈服于希特勒的淫威之下,违心地对其奉承迎合。在意大利和其他地方,有多少的商人和法西斯主义勾结联系在一起。在日本,有多少的商人走上了军国主义道路,野心勃勃地对外侵略扩张。在美国,又有多少的商人在大战爆发之前信奉孤立主义、推崇自私自利的“个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在过去的几十年中,真正和专制主义作斗争的商人可谓是寥寥无几、屈指可数。总之,商人在现代政治中所扮演的绝对不是一个光彩的角色。
另一方面,我们也必须明确,控制和掌管他们所在国家或整个世界的政治大权的并不是商人;作为特定行业的从事者,商人承担着特定的艰巨繁重的工作。但是,我衷心祈愿在即将到来的物质丰富充裕的新时代,商人们能够加强自己的政治素质,能够具备多一点的政治智慧。
商人所置身的社会和周遭环境正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迁,而商人必须不断地充实和改进自己,以适应这种变迁。商人在社会公众心目中的地位正在日益强化稳固.这不仅仅是因为在资产阶级行列中新的冒险者的不断涌现,而且也得益于新兴的产业经理的大量崛起。后者是当今社会庞大的公司规模和高额税率的必然产物,它把经理对效率的高标准要求和资本所有权结合了起来,从而使得当今的商业具备了一门职业的诸多属性和特征,而从事商业的商人则成为了或应当成为对社会有着独特价值的并受到尊敬的公仆。所有人身份和经理身份的综合,为产业经理这一新兴的商人群体描上了迷人的光泽。
我在前面已经说过,我将要谈论两种品质。其中第一种就是诚实。这是一种古老的品质。在当今社会,我们比以往更加急迫地需要这种品质——并且应当是从比以往更加广义的概念上来理解这种品质。如果某个人周游列国、环游世界,或者是听各地的商人们讲述他们在不同的国家做生意的奇闻逸事,他肯定会为居然有如此多的欺诈舞弊行为污染着这个所谓的自由世界而震惊不已。在世界上有这么多的地方,行贿受贿被认为是理所当然。在世界上有这么多的地方,逃税漏税成为了人们生活中的家常便饭。我在这里强烈呼吁商人们起而反对所有的这些欺诈舞弊行为。当然,各国政府对如今蔓延整个世界的商业欺诈行为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历史上来看,劳动人民血汗和财富的最大的洗劫者就是政府——通过通货膨胀和其他各种形式的政治腐败。苏联政府就公然进行了最近十几年来最严重、最恶劣的掠取和剥夺;通过拖欠国债的形式,苏联政府掠夺和强占了整整一代苏联工人的血汗积蓄。政府对公众财富的掠夺通常采取通货膨胀和强制征收的方式,此外,政府在经济领域所实施的任何一种限制和约束也为商业欺诈行为的盛行打开了方便之门。我希望商人们能够坚决抗议和反对各种名目的腐败行 为,不管这种腐败行为是披着合法的外衣还是赤裸裸地非法。同时,我也希望所有的商人在旗炽鲜明地反对腐败的同时,能够以身作则地拒绝参与各种形式的腐败,即便为此而付出个人代价也在所不惜。
在我们所生活的时代,诚实的概念和外延必须加以扩展。我个人坚持这样一种激进的主张,那就是所有的商业活动都夹杂着公共利益的成分。因此,所有的商业活动都必须公开透明、置于公众的有效监督之下。各家公司每年所提供的报表和总结一方面固然是为了满足利益相关的那部分公众的合法要求,另一方面也应当成为本公司光明磊落、坦率诚实的表征。对于一个商人来说,他所能够引以自豪的就是他的每一笔交易都经得起法庭和历史学家的严格审查,首先是能够经得起自我良心每日的严格审查。这种开放式的诚实在经济活动中是如此举足轻重,无论我们再怎么强调它的重要意义都不过分。在当今世界,在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星球上,比任何东西更加迫切需要的就是人与人之间、阶级与阶级之间(在那些存在阶级的地方)、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彼此信任与忠诚。让我们怀有这样一个美好的愿望,所有的人都行动起来,跨越一切疆域界线,建立一个以普通的正直诚实为经纬的巨大网络。
下面我将要说到的是第二种古老而珍贵的品质,对于商人来说,他们尤其需要具备这种品质——勇于坚持和捍卫自己的信念——商业是一份光荣崇高的职业,而商业活动则是创造和积累财富的最佳途径。我猜想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 会同意这样一个观点,那就是要维持健康的商业活动,一个重要的先决条件是我们的社会应当有可靠的货币、可信赖的金钱。但是,放眼望去,真正为这一商业经济的绝对必要条件而奋争的商人甚至是金融家又有几个?在我自己的祖国,当联邦储备委员会放松银行信贷要求时,人们通常会为此欢呼雀跃。但是,一旦银行紧缩银根,加强对信贷的要求,设法把经济繁荣局面置于严格控制之下时,人就免不了呐喊抗议、怨声载道。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现象,据说是因为在后一种局面中某些人将蒙受损失。但是,在我看来,与其因为通货膨胀和伴随而来的经济崩溃使得所有人的利益都蒙受重要损失,还不如通过得体的财政和信贷政策使得一些人的利益暂时受到损失。
在当今社会,我们商人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对自己所代表的制度给出了多种定义。我们通常称之为自由企业制度或人民资本主义。在这里,我想提出一个更为古老的定义。我认为我们必须坚持并为之奋斗的是自由市场体系——这一自由 市场体系并不仅仅局限于欧洲,而是要在全世界范围内建立自由市场。
市场是我们的经济体系的核心与灵魂,对这一论断的真实涵义我们必须有清晰的认识。毫无疑问,我们所指的并不是要创造一种商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为所欲为的条件。此外,我们也不是指为了个人私利而可以丝毫不顾及社会公益。事实上,我们真正所指的是要创建这样一种体系,在这种体系下,世界市场上的各种商品和服务的生产、流通和销售都并不是根据政府的强制性指令进行的,而是对市场要求作出反应的结果。在这种体系下,作为上帝的消费者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想要的商品,而我们商人和企业家则需要在市场压力下努力寻找机会,在获取高额利润的同时服务于公众利益。